𝑇ℎ𝑒 𝑝𝑎𝑖𝑛 𝑜𝑓 𝑔𝑟𝑜𝑤𝑡ℎ 成長痛
@SPF_vbot
原來在成長時期的離別，都是還沒真正意識到就說再見了。
當Mysta風塵僕僕出現在Shu的家門口時，他才突然驚覺自己從沒跟對方說過實際抵達的時間為何。
準備按下門鈴的手停在半空，轉而從口袋掏出手機一滑，與Shu的對話框還停在自己上飛機前傳的最後一句，並沒有顯示已讀。
他頭痛地回想以當時而言究竟在這裡是幾點，時差和睡眠不足的後遺症在他的腦袋留下壓路機般的疼，Mysta什麼都不想思考，他現在只想沖一個舒服的澡、將自己包進柔軟的棉被裡大睡一場，沒了。
他嘗試在兩人的視窗裡發送一些訊息，又撥了電話。手機鈴聲隱約從門板後傳來，Mysta至少可以判斷Shu是在家裡的，那就好辦了，只要他一直打、一直打Shu總會醒來的……是吧？對吧？沒錯吧？
十分鐘後Mysta放下手機，罵出人生第無數次的髒話。
他黑著臉，將門鈴往死裡戳：「Shu Yamino 你給我起來！太陽已經曬屁股了，你的、」
門把輕輕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咒罵，Mysta飛快換了一張臉，輕了輕喉嚨和顏悅色準備從門縫擠進去，卻猛地對上一雙較矮的、充滿困惑的紫色雙眸。高約到大腿處的小孩一手拉著門把，抬起小臉盯著他。
一時之間兩人互看，沉默瀰漫在四周。Mysta很慢地眨了眨眼，幾秒後從內心發出此生最高亢、最驚恐的叫聲。
小孩子並沒有被他的尖叫嚇到，看了看Mysta的臉又看向他腳邊的幾個箱子，歪了歪臉語帶肯定地問：「你是Mysta？」
「呃、呃……對……？」他突然有點緊張，腦袋遲鈍想起當時自己致電說要借住時Shu也是遲疑了一下，拖著長音回他可能、或許沒問題？如果他不介意自己不是獨居。
當時Mysta以為對方的意思是與人合租之類的，難道自家哥哥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結婚成家，甚至連小孩都有了？
在Yamini側身讓開一條道後，Mysta提著行李帶著滿腹疑問進屋。他抱著幾日後就要找到其它地方搬走不要打擾他們一家的決心，可一進屋就察覺到些許不對勁，室內被裝潢成簡單溫馨的樣子，環境也被整理的很好，只是不像是有兩個成年人共同居住的痕跡。
Yamini在他背後關上門，穿起企鵝拖鞋啪嗒啪嗒往屋子深處走去，在盡頭的門板敲了敲。
Mysta跟了過去，只見Yamini推開門後直驅而入，撲進坐在床邊的人的懷裡。
「Papa！Mysta來了！」小孩將臉頂在爸爸的膝蓋上，小手指著外頭的人。Shu憐愛地摸了摸他柔順的頭髮，低聲道：「你要叫他叔叔，只有爸爸可以叫他Mysta。」
「M、咪咪叔叔……？」小孩子還難以清楚說出名字加稱謂，最後Mysta的名字被糊成一團，聞言Shu笑了出來，抬頭就看見Mysta複雜地盯著自己。
他知道自家弟弟想像力的厲害，抱起Yamini走了過去。
「我本來前幾天要跟你說但忘了，不如等等一邊吃東西一邊說吧？你有想吃什麼嗎？」他領著Mysta到整理到一半的房間，鵝黃色的窗簾隨風盪起，在床邊落在窗型陰影。Shu解釋自己最近有點忙，沒辦法整理的很乾淨，但床鋪他睡前剛鋪下可以保證是整個房間最乾淨的部分，若他想要先休息的話也沒關係。
Mysta順從本心，婉拒了Shu的邀約，快速沖了個澡後拉上窗簾、翻進床鋪，開始補眠大業。
再次睜眼時外頭已經沒有這麼亮了。他在床邊摸到被插上充電線的手機，冷氣安靜地運作，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Mysta打了個哈欠，憑著微薄的記憶走到客廳，遠遠就聽見電視播放著動畫的聲音。
Yamini正坐在地上在玩玩具，一道陰影從上頭壟罩下來，他抬頭眨了眨眼，啊了聲。
「咪咪叔叔！」
Shu轉過身來抬手打了個招呼，又縮回去繼續看動畫。
Mysta還沒習慣除了自家哥哥外還多了個長相跟哥哥小時候幾乎一樣的小孩，他抬手當作招呼，安靜滑進Shu隔壁的空位，一直到動畫播到片尾曲時Shu才撈過手機，在螢幕點了幾下後遞了過來。
「你應該餓了吧，給你決定要吃什麼。」上頭正是琳瑯滿目的外送店家。
Mysta有點汗顏，握著手機點也不是不點也不是。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Shu卻像以前一樣沒變，總是把選擇權交給自己。
「呃我跟這裡不熟。」他委婉拒絕，想將手機推了回去。Shu挑了挑眉，「所以才看你想吃什麼啊？不然我跟Yamini每次都要決定好久。」
他無視了背後傳來的明明只是Papa老是想到一半又睡著的嘟囔，側身過去靠在Mysta旁邊，纖長的指尖在上面滑了滑。
「這家的炸雞蠻好吃的、如果你想喝點湯這家的麵類也還可以……」Shu直直盯著螢幕，Mysta卻有點坐立難安。
他想過了這麼多年，自己應該是沒辦法習慣突然跟別人同住。也許住在這裡並不是一個好選擇，他的手指在外送頁面滑上滑下，內心卻在認真估算自己手上的資產到底能負擔幾日的房租，也許明天他該試著連絡案主看對方能不能提供便宜的住宿，若能免費的話更好？
覺得自己的計劃簡直天衣無縫，他開口正要跟Shu為這短短的重逢道別，輕脆的童聲猛然在耳邊炸開。
「咪咪叔叔，我可以吃漢堡嗎？」
Yamini的小手從旁邊伸過來，停在連鎖速食店的頁面上。
「我們可以吃這個嗎？我想要香蕉戰士的玩具。」
Mysta一時之間不曉得如何反應，結結巴巴地應了聲好。
Yamini的歡呼蓋過了他懊惱的吐息，也許、吃完晚餐再開口離開也不遲？
而那句離開到他吃完晚餐、泡了個澡、喝了Shu遞來的熱可可……一直到他再次從床上睜開眼時都沒找到時機說出口。
一周過去，再來是一個月、三個月、半年……時間流逝的速度比想像中快上許多，等Mysta回想起自己曾有想離開的念頭時已經是跟他們一起在餐桌慶祝三人同居一週年的事了。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個城市待上這麼長一段時間，原本的案件結案後他鬼使神差又透過轉介的方式接下幾個工作，也有些人不曉得從哪裡知道他的住址寄信過來請求幫忙。Shu在初次聽說自己因為案件的事情可能會多留一段日子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喃喃自語：「唉呀，那我等等再去網路買點東西備著。」
於是這個家他存在的痕跡愈來愈重，他的房門把被套上了毛茸茸的狐狸圖樣以防靜電，浴室的腳踏墊換成了某天三人一起出門逛街時自己心儀的款式，陽台的小植栽不曉得何時變成了三盆，明明上面被Yamini用歪斜的字跡寫著三個人的名字，但家裡只有Yamini會記得去澆水，就好像孩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著他們兩位大人一樣。
等他在信箱看見橫跨幾座海洋，飽經風霜，來自地球遙遠另一端的委託信件時Mysta忽然驚覺這些美好的日子並不全是湊巧。
也許自己在潛意識裡已經習慣了隨時都有人在的住所，也習慣了晚歸時為他亮著的燈，這些溫暖驅散了過去自己在陌生城市單打獨鬥的孤寂，或許當住所成為心之所向時才能被稱為家。
他永遠記得在Shu把鑰匙交給自己的那天，他雲淡風輕道：「以後這裡也是你的家了，Mysta。」
後知後覺湧上的情感淹沒了他的視線，在一片水光裡他露出了笑容。
只是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手臂胡亂抹過雙眼，他再次細讀信件的一字一句，在看完整封信後他吐了很長一口氣，被安穩日子陷入冬眠的衝勁悄悄甦醒，久違的興奮感充盈整個身體，他舔了舔後槽牙，已經準備好大鬧一場。
他撈過旁邊的桌曆，一一細數上頭的日子，在他抖了抖肩膀準備回信時，毛茸茸的觸感從大腿傳來。
他低頭一看，從午覺剛醒沒多久的Yamini正靠在他的腿上打盹。Mysta啼笑皆非地抖了抖腳，小孩皺了皺眉，又再次睜開雙眼。
「我的大腿好靠嗎？你才剛睡醒耶。」
「軟軟的、很像棉花糖……」Yamini的腦袋尚未清明，迷迷糊糊地回答。
得到預料之外的答案，Mysta忍不住大叫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的確，在搬來這裡後因為家裡有個小孩，大人的三餐時間也跟著正常起來，又常常跟著小孩吃點零食小點心，初期他還在專心處理案子時需要來回奔波還沒有感覺，等到了現在更多是偏向諮詢類的詢問，他每天只要坐在電腦前敲敲鍵盤就完事，往橫發展似乎是個不可被質疑的跡象。
他一邊哀號一邊把Yamini抱進懷裡搓揉。Yamini還不太會認字，只看得懂一些地名，他看懂了Mysta螢幕上顯示的地圖位置，在被搓揉的過程中艱難開口：「你要出去玩嗎？」
聞言Mysta停下動作，沉吟片刻才回：「如果我想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啊？開車要很久嗎？」
他搔了搔頰：「開車到不了呢。要搭很久很久的飛機，他在地球的另一端哦。」
Yamini似懂非懂，在Mysta開始抱怨坐飛機有多麻煩、飛機上的食物有多難吃時轉過身子，靈動的大眼看著他。
「可是你很想去吧。」
他啊了半晌，最後挫敗似地嘆了口氣將整張臉埋進小孩牛奶味的頭頂。
是啊，他已經休息夠久了。
Mysta當晚心不在焉的樣子全落入了Shu的眼裡。他把Yamini叫到身邊細問一番。小孩子跳躍的將整件事情講完，Shu聽得不是很懂，只抓到了幾個關鍵字。
「Mysta。」他回到餐桌前，「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來都不擔心你，但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Shu沒把話說完，Mysta卻知道未盡的話語是什麼。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想了想，大概說了一下下午收到的郵件和自己的猶豫。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嗎？」即使兩人的工作毫無關聯，Shu在這一年間也聽了不少對方工作上的趣事。Mysta與委託人之間稀奇古怪的事情變成了飯桌上的話題，有時他也會提到以前自己在陌生城市獨立解決的案件，有些Shu是有在網路看到相關新聞的，沒想到自家弟弟也在背後參了一腳。
那時Mysta還會得意地挑起眉，語氣裡滿是對自己的得意：「要不是我他們才不會這麼快破案！」
發現Shu也是支持著自己答應的那派，Mysta內心突然有那麼點複雜，好像他猶豫的這些事情都不值得一提，好像過往這些日子只有他自己小心翼翼捧著怕一個不小心就摔著嗑壞。椅子在木質地板摩出刺耳聲響，「所以只有我愚蠢的在乎這些嗎？」
Shu不明白自己的支持怎麼到他耳裡變了調，他開口解釋，卻讓整件事走向更糟的地步。
Mysta在進門前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門板在Shu的面前被用力關上，險些甩在他的臉上。
他將自己埋進柔軟的被窩裡，心裡暨氣悶又懊惱。時至今日，他在Shu面前仍會情緒用事，或許是對方身為哥哥給自己的包容和安心感，Mysta總覺得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擋在自己面前。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讓Shu生氣過，至今他還忘不了Shu在他房間地板雜物堆內翻到一個上面長滿灰綠色不明毛絨物體的盤子瞬間黑下去的臉。
從此他被勒令不准在房間吃東西，這個命令只被認真執行了三天，最後破戒在Yamini抓著一包巧克力口味的洋芋片跑進房間，爬上他的大腿，舒服地坐在懷裡指揮著他播電影。那天他們兩個分食了整包洋芋片，並在Yamini的督促下將地上的屑屑全數掃進垃圾袋。
一個矮小的身影推開房門。走廊上的光曬進了房內，照亮了一部分的黑暗。
Mysta看著牆壁被打上的一柱光，沒好氣：「Mysta Rias已經睡著了。」
他無視門口傳來的輕笑，背後覆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Yamini靠在他的背上，臉頰的軟肉被擠出一塊。他捏著嗓子，伸長手將熱騰騰塗好的鮮橘色愛心遞到他眼前。
「有咪咪叔叔的快遞唷～」
紙製愛心在他眼前不停晃動，搭配上小孩子故意捏出的高音，Mysta忍不住笑彎嘴角。
他翻身將Yamini抓進懷裡，沒有理會孩子的求饒，故意揉亂了他的頭髮。
Shu坐到他們身邊，將黏到小孩臉上的頭髮撥好，他看著Mysta，紫羅蘭的眼神在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Mysta，無論你最後的選擇是什麼，我們都只是希望你開心。」
他下意識捏緊了手上的橘色愛心。
剛搬進這間屋子的日子恍如昨日，Mysta將行李箱扣上提起，在離開前最後環視了一次房間。
一年半前這間房間也是像現在這個樣子，除了基本的家具什麼都沒有。這麼說也不對，他在這期間換了遮光性更好的窗簾、桌上被Yamini亂貼的狐狸貼紙還沒被撕掉，他將房間恢復成原狀，只是全部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穿上新買的大衣，將圍巾圍上。初來時外頭正準備迎來夏暑，等要離開時已是凜冬將至。
他在門口擁別了被包成一顆球的Yamini，小孩對離開這件事仍沒有實感，只是下意識感到不安，在Mysta轉身推開家門的那刻他跑了過去抱住對方：「你什麼時候回來？」
聞言Mysta有些失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不回來啦，在這裡待的太久了。」
這些日子的忍耐終究在輕飄飄的道別下潰堤。他先是抽抽噎噎地說不要，講著講著忍不住放聲大哭。
看著Yamini大哭的模樣，Mysta終於有了他仍是個孩子的實感。他擠出笑容，用輕鬆的口吻打趣道：「你只有這時候才像小孩子啊。」
Yamini小小的手用盡了全力抓著他的大衣一角不放，Shu彎下身子試圖扳開小孩的指節，見狀Mysta阻止了他，Shu抬眸，只見Mysta的笑臉融進了背光的黑暗，不捨的淚光卻閃閃發亮，他連忙低頭掩蓋住眼角湧上的淚意。
「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吧？」
面對自家哥哥的質疑，Mysta大聲反駁：「我在來這裡之前已經搬過17次的家，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這代表我在搬家這件事上也即將成年了，所以不用擔心我好嗎？」
Shu被一連串的歪理笑到不行，抱起仍在流淚的孩子。
「別哭了，我會寄禮物給你的。」Mysta輕靠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Yamini擦了擦停不下來的淚水，用力吸了鼻子，張嘴正要應下，一個飽嗝先衝出。
門在Mysta的大笑聲中關上了，過沒幾分鐘又被打開。
「Shu、Shu！鑰匙！」他手忙腳亂地從包裡一串鑰匙中拆下其中一把塞進Shu的掌心，不料對方搖了搖頭將鑰匙塞回他手裡。
「我說過了Mysta，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Mysta還來不及感動，樓下計程車不耐煩地又按了聲喇叭。Mysta將鑰匙塞回包裡，用力抱了一下哥哥後罵咧咧地往樓下奔去。
Shu站在家門口看著自家弟弟沒幾秒後出現在計程車前的身影，不得在內心感嘆對方終是成長成獨當一面的樣子。小時候老愛跟在自己身後的孩子如今已經是可以獨自去闖蕩的模樣。
他看著計程車逐漸變小，一直到消失不見才收回視線。
在準備回屋的時候Yamini突然啊了聲。
「PaPa！下雪了！」
這場雪落的並不久，甚至尚未鋪滿柏油道路就已經停了。
他在十幾個小時後收到了Mysta安全抵達的訊息，他們各自新的旅程也要開始了。